论青年修养

张申府

心不静,写不出系统深刻的东西来。无可如何,这是随便谈谈罢。但这样子,也许比起装腔作势,板起面孔来说话,读者可以感着更亲切一点儿。

关于青年修养,我现在有三五点意思涌上心头。现在就以次分别写在下边。

第一,我也与许多古人一样,总觉着一个青年,为学必先立志。就令一个人,不必专门读书,有一个大志向,也是非常之要紧。一个人但令多少有点儿知识,多少有点儿自觉,那就要有一个志向,这样子才可以免得麻麻胡胡过一辈子。

至于立志作什么,那却有点儿难说,但至低限度,最一般地来说,你要立志作一个好人。这话也许大空,那就反过来说也可:你总要立志不为恶。凡你平常骂人的事,你总要下决心一件也不作。这一点在今日实在最最要紧。许多人两面作风,许多人口是心非,许多人口称民主而行反民主,许多人天天骂当局,而他的行为没有一点不与当局一样,除了地位不同以外。诸如此类,都因他没有坚定志向的缘故。

说得更具体一点,一个人总要作一个合乎时代的人,因此应该对于自己的时代不可不有一点切实的认识。但这地方很容易犯一个毛病,那就是随波逐流。一个人知识行动合乎时代是必要的,但随波逐流可就大要不得。怎样免掉这种毛病,那就要注意自觉,作得了自己的主宰,有自得之处,尽量防备虚荣,并且对时代有深刻的认识。

人怎样才能有志,尤其怎样才能有大志,这原因颇不简单。从外来原因说,这一种要靠父兄师长的告语教导。这不是人人所可得。一种靠同学朋友的切磋鼓励。这也可遇不可期。另一种就是靠阅名人传记,读大家著作;甚至看名家小说、戏剧、电影,也都会有好处。这是人人都可作得到的。但是你这样子作时,你必懂得体察,懂得与好人看齐。换言之,要作一个好人,适当的自觉总是必要的。

再进一步说,在今日这个时代,要作一个好人,拿旧话说,“民胞物与”总是一个必要的出发点。说得通俗一点,你要有一种治病救人的意趣。你不要把自己孤立,你要使世界因有你而不同,但你都不可总觉着你与一般人不同。

第二,关于为学读书,我特别愿意告诉你一个“专”字。本来,凡事,“专”都是最首要的成功诀。读书为学,也不外是。一个人要容易有成,那就最好只干一样事。古人讲学,常说博与约。但博如没有中心,必至泛滥无归,事倍功半,费力而不讨好。一个人读书,与其对一切知道一点,确不如对一点知道一切。等到你有了中心,有了主宰,有了专长之后,再对一切都知道一点,那就正可以作你原来一点的必要补助。所谓由博返约,能约,也就不妨博。

前已说过,要读大家的名著。这也是为学读书上的一个必要的要诀。以专而言,与其泛览群籍,不如精读一书。但这一书必须是大家名著,不刊的经典,意味深长,使你研寻不尽者。这种书,不拘那个文明国家,自古以来都是有的。一个人读书,最好读到深造自得。大家的名典当然都是深造自得的书。不深造而有自得处,必不会开辟新纪元、创发新时代。大家名著必有不同气味,正与名乐一般。你如与它化了,你自也可以不同。

我以前尝为青年读者写过一篇以“切实,深入,专”为题的东西。深入与专,当然有联带关系。此外,最要紧也相关的,那就要说到切实。一个人作人,最怕作到飘飘然。一个人在有些地方能够飘飘若仙,未尝没有好处。但如全不着实,全不实在,全不入里,尽是肤面表毛,油腔滑调,花言巧语,那就只能说他在作人上已经失败。读书为学也如此。不拘怎样抽象的学问,最后也不能不切实际。有的人讲学尚“空灵”,其实正是为的“如实”而不执着。假使一个人一生为学,而却全与实际不相干,那就是时力精神白费了。前说读书要读大家名著,假使这种书是现代的或讲现代的,那就更好。当然我并不是说古书就不切实际。

再补充一句。一个人读书要专,要读名著,这都说过了。但一个人有丰富的人生常识也有其必要,特别是关于你的时代,你的世界,你的国家,你的社会,以及你的身体精神的常识。一个人如果没有关于生理、心理、卫生的常识,必会常在苦恼中。

第三,前边已经提到自觉,我现在要更进一步,再加上反省。一个人不识不知的生活是一种无意思的生活;一个人不长进的生活也可说是与死差不多的生活。人怎样才能不断长进?条件之一就是时时反省。怎样反省?就是你要时时自己检讨:这件事我为什么作得很成功?那件事我为什么失败了?昨天我身体那样好,今天我为什么病了?以前我这样作很顺利,现在为什么行不通了?一个有理性的人,不但要事事自觉,事事要作得有理由,而且也要成功知道理由,失败也知道理由。反省了以后,更不惮于败,这便是进步所由成。

我近来很感到反省的必要。现在许多人作事,如有错过,总是加在别人身上,或加在不能自表的客观环境身上,绝不肯回头看看自己。这样的坚决信心,这样的勇往气概并不是没有是处,但是事情弄得不好,前途也会弄得不堪设想。因此,除了相反相成,不要过分以外,我总愿教人回头看看,也愿教人有时也作一作退一步想。也许有人要感着打了他们的高兴。其实我不过愿他在一往直前上同时也要脚步放得稳一些,不要失足,失掉不必要的牺牲而已。

中国过去有许多在人的修养上特别注意的事,也许因为有了流弊,现在遂因噎废食,再不复提的。这其中一个就是一个敬字。我近年大大感到敬字的要紧。敬不必对人,尤其要紧的还在对事。我所谓敬,差不多就是小心慎重的意思,但更加了一番庄严郑重。我近年每逢什么弄坏了,即自谓不敬不敬,以自警惕,以自改正。这是与反省相联的。我相信,假使人常能如此,一定也可减少些过失。我深愿今日青年都能早点养成这个习惯。所谓修养,也不过就是养成些好习惯,尤其是沉着慎重不轻浮的习惯。

有大志,读名典,时自反省,对事专而敬。青年的应有修养,当然还不止。这三五点却是我近来时在感到之点。勉强抽空写出来,但愿大家不吝,试试看!

(四月廿六夜)

张申府(1893-1986),名崧年,河北献县人。哲学家。1920年初参与中国共产党的建党活动,是周恩来的入党介绍人。1931年至1936年任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

(作于1946年4月26日。原载1946年5月4日《唯民周刊》第1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