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宜勇(1980级机械工程系压02班)
桂香漫过荷塘的仲秋时节,我循着岁月磨出的温润纹路,再次踏过清华园落满梧桐碎叶的林荫道。从刻着“行胜于言”四个烫金大字的日晷台缓缓向内走,转过科学馆爬满深绿常青藤的暗红砖墙,穿过大礼堂前两排立了近百年的银白杨,西侧小山上的闻亭便撞进了眼底。亭角的飞檐挑着碎金般的秋日暖阳,亭内那座静立了半个多世纪的老铜钟,青铜表面早已被几代清华人的指尖摩挲出温润的包浆。风掠过低矮松枝桠的时候,清越绵长的钟鸣仿佛穿透八十年的厚重时光,穿过荷塘漾着银纹的涟漪水面,穿过水木清华垂到水面的垂柳烟色,一路飘到二校门的青砖门洞边,轻轻落在每一个匆匆走过的清华人心上。
今年是闻一多先生英勇牺牲八十周年,站在闻亭的青石板阶上回望横跨世纪的峥嵘岁月,我们总能清晰地看见那支从1912年就点燃在清华园的红烛,烛火跃动百年从未熄灭,早已把他滚烫的热血、宁折不弯的风骨,深深熔铸进了清华园的每一方青砖、每一片荷叶、每一缕银杏叶脉里,更顺着流淌不息的血脉,刻进了一代又一代清华人的精神基因深处。他的身影从未从这座园子里远去,今天我们每一次翻开他的诗作,每一次在荷塘边读到他的字句,每一次听见闻亭飘来的钟声,都是在和这位跨世纪的爱国者,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一、二月庐里的青春火种,在清华园埋下“自强不息”的赤子初心
1912年,13岁的闻一多穿着洗得平整的蓝布长衫,挎着粗布书箧,从湖北浠水的乡野间徒步辗转千里,踏入了刚成立两年的清华学校中等科的铁门。彼时的清华园还留着清末皇家园林的温润余韵,荷塘的碧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摆着尾巴的红鱼,刚落成的图书馆大楼立在层层绿荫之间,抱着线装古籍和烫金边洋装外文书籍的年轻学子,抱着油印讲义匆匆走过梧桐夹道的林荫路,空气里满是油墨香和草木的清润气息。刚入学的闻一多英文基础远逊于城内其他教会学校出身的同学,不得不暂时留级一年,旁人的窃窃私语没有让他半分懈怠,他把所有的热忱和全部精力都扑进了书卷和文艺事业里,甚至在校园西南角寻得一处僻静的读书小屋,亲手在门楣上题写了“二月庐”的匾额。整整一个暑假他闭门谢客,连家人来信催他回乡探亲都婉言谢绝,在清华的窗下伴着青灯苦读,一个假期便通读了整部13部共241卷的《十三经》,留下了后世广为传颂的《二月庐漫记》,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青年学子对知识最赤诚的热爱。
在清华求学的整整十年岁月里,闻一多从来不是一个只躲在书斋里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是整个清华园里公认的文艺领袖。他牵头主持创办清华文学社,和梁实秋、朱湘等一众挚友一起编刊物、排演新剧,在桐油灯下逐字逐句打磨新诗,笔下流出大量满是青春锐气的作品,在全校学生中掀起了新文学运动的热潮。他自幼热爱美术,在清华的校舍里日日对着石膏像练素描、用梨木刻版画,正是这份埋在心底的艺术热爱,支撑着他后来赴美留学时毫不犹豫选择芝加哥美术学院,在色彩与线条的艺术天地里继续探索表达的边界。更重要的是,水木清华滋养的厚重土壤,早早在他的心底埋下了燎原的爱国火种。五四运动的号角在北京城震天吹响之时,闻一多和同学们并肩冲出校门,举着标语牌走上街头振臂游行、高声演讲,他连夜手书南宋爱国名将岳飞的《满江红》,墨迹未干便用图钉钉在了清华大食堂最显眼的木门上,“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滚烫字句像一团燃烧的火,瞬间点燃了几百名青年学子胸中沸腾的热血。彼时的他,还是留着利落短发、眼神亮如星火的青年诗人,在自己第一本诗集《红烛》的序诗里郑重写下“红烛啊!莫问收获,但问耕耘”,这句朴素却重若千钧的誓言,后来成了他整整一生最真实的生命注脚,也早早为清华后来正式确立的“自强不息”校训,写下了最鲜活的青年实践注脚——这份不因基础短板退缩、在求知路上永不停步的韧劲,甚至比校训正式确立的时间更早,就在清华的青年学子群体中树立起了跨越时代的实干标杆。
二、大洋彼岸的赤子凝望,红烛在异乡的风里依旧熊熊燃烧
1922年,在清华园度过十载青春岁月的闻一多结束学业,远渡重洋前往美国,先后入读芝加哥美术学院、科罗拉多大学、纽约艺术学院系统学习西方美术与现代文学。在异乡漂泊的三年时光里,他始终没有一刻放下对故土的深切牵挂,一边泡在美术馆和画室里潜心打磨艺术功底,一边深度参与当地华人文化圈的新诗创作交流,用滚烫的文字一字一句倾诉着对祖国的刻骨思念。他亲眼看见异国街头针对亚裔的歧视与偏见,看见积贫积弱的祖国在国际舞台上毫无话语权的失语状态,胸中沉淀多年的爱国情怀燃烧得愈发浓烈,写下了《太阳吟》《忆菊》等一首首传唱至今的经典诗作:“太阳啊,楼角新升的太阳!不是刚从我们东方来的吗?我的家乡此刻可都依然无恙?”,他把对故土的全部眷恋,完完整整揉进了每一个滚烫的诗行里。他曾在给国内清华文学社友人的信中郑重写道:“我到美国来,不是为了留在这里享受安逸,是为了带回能让我们的民族文化真正站立起来的力量。”大洋彼岸的寒风没有冷却他胸中的火焰,反而让这支远在异乡的红烛燃烧得更加明亮,等学业完成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收拾好了全部行李,登上了返回烽烟渐起的祖国的航船,把从西方汲取的所有艺术养分,全部带回了他魂牵梦绕的中华故土。
三、何妨一下楼的求索,从诗人到学者筑牢“厚德载物”的文脉根脉
1932年,阔别母校十载的闻一多终于再次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清华园,受聘成为清华大学中文系的一名专任教授。这一次归来,他在清华园的新南院安居了整整五年,直到抗战的炮火撕碎了北平的宁静,才不得不跟随全校师生踏上南迁的漫漫征途。曾经那个拿着诗稿、激情澎湃的青年诗人,主动把自己关进了新南院僻静的书斋,一头扎进了中国古典文献的浩瀚海洋里。他埋首泛黄的线装典籍,逐页梳理全唐诗人的生平脉络,研究唐诗的编年与流派,写下了考证缜密到近乎严苛的《岑嘉州系年考证》,逐字逐句校勘《诗经》与《楚辞》里的错漏讹误,一篇篇扎实严谨、充满颠覆性创见的考证论文从他的笔下源源不断流出,连同为一代学术大家的朱自清先生都忍不住当众赞叹,称他的古典文学研究“是最有创见的,国内无人能出其右”。
彼时的清华园大师云集,朱自清的书斋取名“贤于博弈斋”,整日埋首散文创作,魏建功的书斋门口挂着“学无不暇”的牌匾,专注于音韵学研究,而闻一多的书斋,整整几个月整日整夜亮着不肯熄灭的灯光,他几乎整日不下楼伏案治学,连门外好友相约出游的叩门声都常常听不见,朋友们便笑着给他送了个“何妨一下楼主人”的雅号。没有人知道,在那些青灯黄卷的漫长深夜里,他看似埋首千年之前的故纸堆,心中装的却是整个中华民族延续数千年的文化根脉。他要从流传了几千年的古典文学里,挖掘出我们民族刻在骨子里的、不曾折腰的精神力量,在山河破碎的前夜,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守住文脉传承的底气。这份对民族文脉的厚重担当,正是清华“厚德载物”精神在人文研究领域的极致体现。而他执教期间,更是毫无保留地为所有学生传道授业,哪怕后来辗转到西南联大最艰苦的岁月里,他依然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长衫讲课,连工学院的学生都愿意横穿整座昆明城,挤到他的教室窗外站着听课,毫无保留地把知识和精神力量传递给后辈,完美践行了“厚德载物”所倡导的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托举后辈的担当,为清华的校训筑牢了最厚重的文化根脉。
四、拍案而起的战士,以鲜血为薪火完成校训精神的终极升华
1937年,卢沟桥畔的枪声打碎了清华园的全部宁静,侵略者的铁蹄踏破了北平的城墙。闻一多告别了住了五年的书斋,和清华的师生们一起踏上了南迁的漫漫征途,他自愿加入湘黔滇旅行团,穿着粗布布鞋步行三千多公里,从长沙一路翻山越岭走到昆明,一路上留起了蓬乱的长长的山羊胡子,郑重地对同行的师生们说:“抗战不胜,誓不剃须。”在西南联大漏雨的土坯教室里,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长衫,点着菜油灯给台下坐满门槛的学生讲楚辞的风骨、讲唐诗的气象、讲上古神话里先民宁死不屈的韧劲,连隔壁教室的学生都常常跑过来挤着听他的课。就是这个曾经埋首古籍、不问政治的学者,在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黑暗岁月里,一步步站到了民主运动的最前列,把手里握了几十年的毛笔变成了刺向独裁的尖刀,把胸中燃烧多年的火变成了照亮民众前路的光。1946年7月15日,在李公朴先生的追悼会上,闻一多拍案而起,当着荷枪实弹的特务的面,发表了那篇震撼全国的《最后一次讲演》,用生命践行了自己从青年时代就立下的誓言,把滚烫的鲜血,洒在了追求民主与和平的道路上,这支燃烧了半辈子的红烛,最终燃尽了自己全部的光和热,用最壮烈的方式,把“自强不息”的抗争意志和“厚德载物”的家国情怀,融合成了清华校史上最震撼的精神图腾。
五、跨越八十载的回响,红烛精神永照清华园
闻一多先生牺牲之后的1946年,为了纪念这位永远属于清华的赤子,清华大学把园内原本在日军占领期间被毁的老钟亭重新修葺扩建,正式命名为“闻亭”,亭上“闻亭”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是他当年清华同班的挚友潘光旦亲手题写的。纪念闻一多先生牺牲四十周年(1986年)时,清华的师生们又在闻亭的小山下立起了红色大理石雕刻的闻一多雕像,他戴着细框眼镜,目光灼灼望向远方,手里握着半支燃到一半的烟斗,用炽热又带着冷冽力量的目光,日复一日注视着眼前的清华园,注视着一代又一代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的清华学子。
现在,闻一多先生牺牲八十多年过去,清华园里闻一多的印记从来没有半分淡去。图书馆的特藏室恒温展柜里,至今完好保存着他当年在清华读书时的作业手稿,一笔一划都写得工工整整,藏着青年闻一多对知识的敬畏与热忱;新南院门口那棵他当年亲手浇水养护的老槐树还在,风一吹过,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还在回应当年他和友人们在书斋里谈诗论文的爽朗笑声;荷塘边的林荫小路上,永远能看见抱着厚厚讲义匆匆走过的学生,他们年轻鲜活的身影,和八十多年前那个留着短发、眼神明亮的青年诗人,在秋日晃动的光影里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在清华校史馆,义务讲解员们经常给来访的中小学生、校友和社会观众讲起闻一多先生的生平故事。有一次,一个刚入学的00后新生站在闻一多先生的木刻像前,隔着玻璃展柜轻声念出了那句他刻在生命里的诗:“红烛啊!既制了,便烧着。烧罢!烧罢!烧破世人的梦,烧沸世人的血——也救出他们的灵魂,也捣破他们的监狱!”。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明白,闻一多的精神从来不是锁在玻璃展柜里的冰冷展品。今天的清华园里,“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被每一个学子刻进了入校第一天的开学承诺里,而闻一多先生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爱国气节,早就融进了所有清华人的血脉之中。我们在实验室里熬到夜半攻关芯片、航天等核心技术的时候,我们在乡村田野里扎根泥土开展乡村振兴社会实践的时候,我们毕业之后背起行囊奔赴祖国最需要的边远边疆岗位的时候,我们脚下踩着的,正是当年闻一多先生在清华园里无数次走过的土地,我们心里装着的,正是他当年用全部生命守护的家国。
从1912年那个13岁的少年穿着蓝布长衫穿过二校门的青砖门洞,到今天清华园的桂香一年年飘满荷塘的水面,一百一十五年的时光匆匆奔涌而过。闻亭的钟声还会在每一个校庆日、每一个新生入学日准时响起,穿过水木清华依依的垂柳,穿过大礼堂高耸的穹顶,轻轻落在每一个清华人的耳边。这是红烛燃烧的噼啪声,是一个爱国者跨越了八十载岁月的深情呼唤,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不管走了多远的路,永远不要忘记当初为什么出发,不要忘记脚下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不要忘记我们身上,永远流淌着从闻一多先生那里传下来的,滚烫、不屈的热血。
这支点燃了百多年的红烛,永远不会熄灭,它的光芒会一直照耀着清华园,照耀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在通往民族复兴的壮阔道路上,永远阔步向前。
这正是:
清华园里诵诗章,
红烛燃心照大荒。
笔破千年文脉暗,
身迎万刃义旗扬。
拍案声惊寒夜月,
捐躯血沃九州芳。
八秩风来魂未远,
长留浩气满荷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