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学位——追忆宾大最早的一批女性建筑学学生

              黄振翔        梁周洋


2024年5月,宾夕法尼亚大学(下称宾大)魏茨曼设计学院(Weitzman School of Design)追授菲利思·林徽因建筑学学士学位。整整一百年前,宾大曾拒绝她申请建筑学专业的请求——原因并非她资历不足,而仅仅因为她是一名女性。

宾大的这一决定,是对自身历史的一次重要反思,承认其建筑教育中曾存在的不平等与局限性。

虽然被拒绝进入当时美国顶尖的建筑学专业,林徽因却并未因此气馁。1924年,她进入宾大美术系学习建筑相关课程。此后,她于1936年获得中华民国政府颁发的建筑师执照,成为中国第一位正式登记的女性建筑师,并对中国建筑产生了深远影响。

然而,林徽因生前始终未能实现获得建筑学学位的愿望。她渴望的学位证书,直到她去世将近七十年后,才由她的外孙女和曾孙女代为领取;其中曾孙女梁周洋如今正就读于林徽因的母校宾大,攻读历史建筑保护专业硕士学位,同时也是本文作者之一。

林徽因的经历固然非同寻常,但她并不是第一位在离开宾大多年后被追授建筑学学位的女性。早在1937年,还有五位学业成绩优异的女性学生曾被考虑授予这一学位。她们同样为宾大及费城社区作出了重要贡献,但她们的故事却在很大程度上鲜为人知。


宾大最早的女性建筑学学生

1920年春,宾大成立艺术学院(School of Fine Arts),随即引发了一波申请咨询的热潮。在众多满怀希望的申请者中,有几位女性尤为引人注目——她们志向远大、才华出众、富于艺术天赋,却不得不面对当时制度与观念所设置的重重障碍。

宾大档案馆中保存的“赖尔德文献”(Laird Papers,出自艺术学院首任院长沃伦·鲍尔斯·赖尔德〔Warren Powers Laird〕)收录了这些女性的多封来信。她们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无法录取。有时校方还会建议她们考虑申请其他对女性开放的院校,例如麻省理工学院(MIT)或哥伦比亚大学。

第一位敢于挑战现状的女性,是乔治娜·波普·叶特曼(Georgina Pope Yeatman,1902—1982)。1920年艺术学院成立时,她还是宾大教育学院的一名二年级学生。次年,她转入教师学院课程(College Course for Teachers)中的非全日制项目。从各种记载来看,她从一开始便展现出突出的领导能力。她热爱体育运动,尤其擅长曲棍球和篮球,并在1921年成为妇女体育协会(Women’s Athletic Association)的四位创始成员之一。

1922年,叶特曼获得教育学学位毕业,并进入艺术学院继续学习。虽然她当时与学校往来的具体信件已无从追溯,但其父亲的捐赠档案中保存的一条记录,为我们提供了一些线索。

她的父亲波普·叶特曼(Pope Yeatman)是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矿业工程师,与后来当了总统的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同属一个行业圈子。由于他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宾大一直积极争取他的捐赠。关于他的档案中,有一条1927年的记录写道:“他对宾大(U of P)颇为不满,因为建筑学院不允许女儿修读其课程。”

虽然关于乔治娜在校学习经历的具体情况所存资料不多,但当时她进入建筑学领域的唯一途径,便是通过美术学位。彼时学院设有一个为期六年的双学位项目:男性学生可以在四年内通过基础与中级课程获得美术学士(BFA)学位,再继续两年完成建筑学学士(BArch)学位。作为美术系学生,叶特曼得以接触建筑课程,包括“设计I—IV”(Design I–IV)这一核心课程系列,它几乎占据了建筑学所需学分的一半。

在申请正式攻读建筑学专业遭到拒绝后,叶特曼于1924年离开了宾大。档案记录显示,在离校之前,她已经修完了18门建筑课程,其中包括“设计I”至“设计III”。

叶特曼随后前往麻省理工学院(MIT)继续深造,修读了包括“设计IV”、园林建筑以及城市规划在内的更多建筑专业课程。1925年,她最终在那里获得了建筑学学位。

林徽因(1904—1955)是第二位在宾大学习建筑学的女性,也是该校首位来自海外的女性学生。她从中国来到费城时,叶特曼已离校数月,因此两人几乎没有交集的可能。

1937年,林徽因在山西五台山佛光寺考察一座经幢。

1958年5月发行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纪念邮票。

林徽因的入学过程则更为曲折,也留下了更为详尽的记录。1923年11月,北京“中国女子留学委员会”(Committee on Foreign Study for Chinese Women in Peking)的秘书麦克米伦夫人(Mrs. T. D. MacMillan)致信宾大,询问是否可以接收林徽因以建筑学特别生身份入学。这封信也表明,林徽因当时已觉察到学校对女性的排斥政策。

艺术学院院长赖尔德建议林徽因考虑申请麻省理工学院、哥伦比亚大学或康奈尔大学。他同时提出另一种方案:她可以以美术系学生身份入学,并选修建筑课程。他在信中写道:“林小姐的志向,或许可以通过一套具有浓厚建筑色彩的美术课程来实现。”然而,林徽因并未将这一建议视为最终决定。

与此同时,她的父亲、政治家林长民请中国驻华盛顿公使馆出面,为女儿争取入学机会。中国驻美公使施肇基与林家关系密切,他亲自就此事与赖尔德进行了磋商。

在给麦克米伦夫人的第二封回信中,赖尔德说明,宾大董事会已明确规定,女性不得修读建筑学课程中的若干必修课和通识讲座,包括力学、静力学、木工、砌筑、供暖、管道工程以及材料强度等建筑施工课程。他补充说,即使不修这些课程,也不会妨碍林徽因学习建筑设计。至于她以特别生或旁听生身份入学的请求,他表示愿意向学校招生办公室推荐。

在康奈尔大学完成三门暑期课程后,林徽因于1924年以一年级新生身份进入宾大,并凭借提前获得的学分在次年升为三年级。在校期间,她共修读了23门建筑课程,是当时女性学生中修课数量最多的一位。她也是第一位完成“设计I—IV”全部系列课程的女性,成绩单上有两门被评为“优异”(distinguished),两门为“良好”(good)。

林徽因总共获得90个本科和1个研究生学分,其中67个为建筑课程学分,24个为非建筑课程学分,远远超过获得美术学士学位(BFA)所需的72个学分。1927年2月,她毕业离校,比正常学制提前了一年半完成学业。

为了表彰她的学术成就,设计课教授哈伯森(John Harbeson)在1926至1927年聘请她担任“设计I”和“设计II”的指导教师。1927年夏天,林徽因进入宾大著名教授、费城建筑师克雷(Paul Philippe Cret)的事务所工作。这在当时是许多建筑学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无论男女皆然。

第三位在宾大学习建筑课程的女性是格特鲁德·霍华德·奥姆斯特德·诺曼(Gertrude Howard Olmsted Nauman,1901—1973),她来自宾州哈里斯堡的一个显赫家族。1924年秋,她与林徽因一同进入美术学系。奥姆斯特德表现出极高的天赋,在“设计I”至“设计III”中均获得优异成绩。1926年9月30日,赖尔德在致一位数学教授的信中称她为“我们最有能力的学生之一”。同年秋天,哈伯森也任命她担任“设计I”的指导教师。

1927年春,由于健康和家庭原因,奥姆斯特德转为非全日制学生,“设计IV”未能完成,随后中断了学业。记录显示,她完成了13门建筑课程,另有3门未修完。尽管当时她的学分不足以毕业,但为了表彰其优异的学业表现,学校于1932年追授她美术学士学位(BFA),并将学位日期追溯至1927年。

在林徽因和奥姆斯特德入学同年,后来曾任宾大女篮成员的多丽丝·乔伊·德比郡(Doris Joy Derbyshire,1905—1990)进入了新成立的园林建筑专业。随着志趣转向建筑学,她于1925年秋转入美术专业。

乔伊完成了13门建筑课程和1门园林建筑课程,包括“设计I”和“设计II”,但在完成“设计III”之前离校。1927年,她追随叶特曼的足迹前往麻省理工学院,在那里修完了“设计III”、“设计IV”以及包括城市规划在内的额外建筑课程。1929年,她在该校获得建筑学学位。

乔伊在宾大修完13门建筑课程和1门园林建筑课程,之后在麻省理工学院完成学位。1937年,宾大追授她建筑学学位,并将学位日期追溯至1929年。

第五位加入这一行列的是简·哈珀(Jane Harper,1908—1964)。她于1925年开始学习园林建筑。与乔伊一样,她也转入美术专业以修读建筑学,并于1926年6月成功向执行委员会申请,获准修读五门建筑施工课程。

在宾大的五年学习期间,她完成了20门建筑课程,其中包括“设计I”和“设计II”,并曾修读“设计III”但未完成。此外,她还修读了5门园林建筑课程,包括其“设计I”和“设计II”。1926至1929年间,她还担任“建筑要素”(Elements of Architecture)课和“设计I”的指导教师,并最终于1930年获得美术学士学位。

汉娜·本纳·罗奇(Hannah Benner Roach)与其丈夫、建筑师富兰克林·斯宾塞·罗奇(Franklin Spencer Roach)设计的圣诞贺卡。宾大档案馆藏。

第六位在宾大修读建筑课程的女性是汉娜·本纳·罗奇(Hannah Benner Roach,1907—1976)。她于1926年进入美术专业,其求学路径与林徽因高度相似——不同之处在于,她和其他四位女性一样,没有修读林徽因完成的那三门建筑史课程。本纳于1929年获得美术学士学位。当宾大建筑专业向女性开放后,她于1935年1月重返校园补修了一个学期的课程,并于1937年被追授建筑学学士学位(BArch)。她总计完成了19门建筑课程,是继林徽因之后第二位修完“设计I—IV”全序列的女性。

除叶特曼外,这些杰出的女性在宾大期间均与林徽因有学业交集,共同的建筑师梦想将她们凝聚在一起。


志向与时代期待塑造的职业道路

这些女性的人生轨迹或因共同的学术训练,或因对建筑的热爱而彼此交织,但最终却走向了各不相同的道路。她们的命运既受到制度性障碍的影响,也体现出各自的坚韧与才华。

乔治娜·叶特曼和林徽因取得了最为瞩目的突破。在被宾大拒绝授予建筑学位后,叶特曼回到费城,创办了该市唯一一家由女性独立经营的建筑事务所。她加入美国建筑师学会(AIA),出任费城市建筑局局长,是市长内阁中唯一的女性成员,并致力于住房改革。最终,她在多个州担任公共与专业领域的领导工作,走上了一条横跨多个地区的职业道路。

林徽因在东北大学参与创建了中国最早的建筑学专业之一。尽管长期受到疾病困扰,她仍在中国建筑遗产的调查、记录与保护方面发挥了奠基性作用,并开创性地提出了中国建筑历史分期的研究框架。二战后,她成为清华大学营建学系的创始成员,并成为北京历史保护与区域规划的重要倡导者。

她们的人生轨迹表明,这些女性不仅在专业领域坚持不懈,而且重塑了各自国家的建筑与文化版图。

另一些人则在建筑实践、家庭责任、公共服务与学术追求之间寻找平衡。汉娜·本纳在宾大建筑专业向女性开放后才得以入学,她与建筑师富兰克林·斯宾塞·罗奇(Franklin Spencer Roach)结婚,在参与丈夫项目的同时兼顾自己的工作。后来她转向家谱学与宾夕法尼亚地方史研究,显示出职业重心从建筑设计向历史研究的演变。

简·哈珀则走上了一条更为国际化的道路:她在费城和巴黎接受训练,将教学、博物馆服务与经营一家专门从事欧洲现代艺术的费城画廊相结合,呈现出一种跨越建筑、语言与艺术多个领域的创意生涯。

还有一些人的人生轨迹则更多受到婚姻与家庭角色期待的影响。乔伊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迁居底特律后离开建筑行业,专心抚养家庭;而格特鲁德·奥姆斯特德则早早地结婚,成为社交界的知名人物,人们记住她更多是因为她的财富与社会活动,而非她的职业成就。

从整体视角来看,她们的故事展现了一代女性在机会、歧视、婚姻、才华与境遇之间的权衡与抉择——有些人勇敢地在职业领域开拓前路,有些人低调地从事专业工作或转向新的学科,也有人走出跨领域的混合道路,这些不同的人生轨迹共同反映了20世纪初美国女性所面对的复杂现实。


从入学限制到追授学位

1924年,当赖尔德告诉林徽因某些必修课程不对女性开放时,这其实只是部分事实。更深层的障碍来自当时的性别观念:教师们对于少数无人陪同的女性与约百名男生一起在绘图室工作(且常熬夜至深更半夜)感到不安。因此,少数能够修读设计课程的女性被要求在单独的房间里工作。

人体写生课程的情况更为尴尬,因为课程中常以裸体男性模特为对象,有时甚至是学生本人。在当时以巴黎美术学院传统(Beaux-Arts)为基础的建筑教育中,研究自然与人体之美被视为设计审美表达的重要基础。教师们担心,将女性置于这种境地可能产生不当或尴尬的情况。

然而,根据当时的资料记载,麻省理工学院从未遇到此类问题。1934年10月,宾大艺术学院第二任院长乔治·科伊尔(George Koyl)收到麻省理工学院建筑学院院长威廉·爱默生(William Emerson)的一封信。信中称:“从未出现过任何形式的困难……也从未发生过令人不快或尴尬的事件。”

虽然宾大一直以对非裔和犹太学生较为开放而自豪,但在建筑专业接纳女性方面却行动迟缓。根据麻省理工学院校友玛丽琳·贝弗(Marilynn Bever)的研究,在宾大美术学院成立之前,麻省理工学院的建筑学理学学士专业已经录取了40名女性,其中首位女性毕业生索菲娅·格雷戈里娅·海登(Sophia Gregoria Hayden)早在1890年就获得了建筑学学位。

1928年,随着宾大设立校长职位并建立各学院董事会,美术学院开展了自我评估。次年,前教员莱斯特·B·霍兰(Leicester B. Holland)被任命为美术系主任,任期一年,负责重新组织课程体系并明确其与其他专业之间的关系。在提交给艺术学院董事会的报告中,霍兰指出:“大多数修读美术课程的学生,其实是因为美术系所开设的建筑课程而来到这里的。”

由于担心资质不足的男性学生将美术系作为进入建筑专业的“后门”,霍兰德建议关闭通往建筑学院三年制高年级课程的这一路径。但他也意识到,这一建议实际上会让有能力的女性几乎无法接受建筑教育,因此他提出应当向女性开放建筑系。然而,在1930年4月的教师投票中,这一提议被否决:八票赞成,十二票反对。会议记录显示,如果“女性的主要课程能与男性分开授课”,部分反对者或许会改变立场。

这一问题在1933年再次被提出。随着大萧条加深、入学人数下降,宾大成立了“女子文理学院”(College of Liberal Arts for Women),使女性终于能够正式获得文理学位。这一举措使建筑专业继续排斥女性的做法越来越难以维持,大学管理层也开始推动学院进行改革。

11月15日,建筑系执行委员会通过一项动议:允许女性通过匿名竞争考试进入高年级课程,前提是她们已完成相当于低年级阶段的相关课程。次日,教师们就此议案进行了长时间讨论。虽然许多人反对性别歧视,并肯定女性学生的才能,但讨论仍反复纠缠于他们所担忧的一个问题上——男女学生在密切合作中可能产生的不当行为。

同年12月的教师投票结果显示,19人赞成接纳女性,无人反对。然而,其中16人支持男女分班授课,仅有4人持反对意见。次年3月,学院董事会批准了这一决定,但规定建筑高年级课程中女性比例不得超过10%。1934年7月1日,建筑系正式向女性开放,尽管部分课程仍实行男女分开授课。

同年秋天,三名原本在美术学系学习的女性成功转入建筑高年级。贝蒂·雷·本海默·罗滕伯格(Betty Ray Bernheimer Rotenberg,1914—2001)和哈利娜·莱什琴斯卡(Halina Leszczynska,1900—?)于1936年6月获得建筑学学位;随后,丽贝卡·比德尔·伍德·沃特金(Rebecca Biddle Wood Watkin,1913—2010)也在1937年2月获得该学位。

艺术学院董事会会议记录以及大学档案馆保存的“科伊尔文献”(Koyl Papers)为了解1937年向女性学生追授建筑学学士学位(BArch)的过程提供了重要线索。

宾大建校二百周年委员会最初建议授予叶特曼建筑学学位。该建议得到艺术学院董事会支持,但被建筑系执行委员会否决。与此同时,学院整理了一份名单,列出宾大最早五位女性建筑学生(不包括林徽因)所修读的课程以供审查。学院似乎认为,如果要表彰叶特曼,也应同时考虑其他符合条件的学生。

虽然审议过程的具体时间和细节仍存在出入,但档案记录表明,在1937年6月毕业典礼前不久,宾大校董会执行委员会最终批准追授叶特曼、乔伊和本纳建筑学学位。


面对历史的反思

2024年,在林徽因入学整整一百年后,宾大追授她建筑学学位。这不仅是一个补偿性的举措,更是一场深刻的制度反思。它承认了女性在宾大寻求建筑教育时曾遭遇的历史障碍,也向她们在制度性排斥下仍坚守理想的非凡毅力致敬。

叶特曼、林徽因、奥姆斯特德、乔依、哈珀以及本纳这些女性的故事共同表明:即使在缺乏正式承认的情况下,她们依然塑造了20世纪初建筑实践的思想与专业格局。

为林徽因补授这一迟到的学位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它使宾大的建筑传承重新与公平、包容和历史责任的理念相连接。这一举措重新确认了一支女性的学术与专业谱系——正是她们的才华与决心,在被正式接纳之前便已拓展了这一学科的边界。

今天,魏茨曼设计学院的这一举措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它表明,设计教育的进步离不开对其历史偏见与局限的不断反思。对于如今在宾大继续家族建筑与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林氏后人而言,这一学位既象征着一种圆满,也意味着新的延续:既是迟来的尊严恢复,也是建筑人文精神跨越世代的再次确认。


作者简介:

黄振翔

曾任教于宾大城市与区域规划学系,长期研究林徽因及其丈夫梁思成,同时也是城市规划实践者。

梁周洋

宾大魏茨曼设计学院2026届历史保护研究生,致力于全球文化遗产的记录与研究,也是林徽因的曾孙女。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纽约华美人文学会”。原文为英文,载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校刊》(The Pennsylvnia Gazette),2026年2月27日。